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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莊子

第九章 莊子

城外的路不好走。

牛車顛了一路,阿蘅的後腰撞在車板棱子上,磕得生疼。她伸手扶了一把車沿,掌心沾了一層黃泥混著草屑的碎渣。天陰沉沉的,壓著一層青灰色的雲,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

趕車的是侯府馬廄的老孫頭,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阿蘅也沒開口,靠在車板上閉著眼,手指在袖中無聲地比劃著周娘子教的擀皮手法,拇指和食指一圈一圈地揉著想象的膠泥,練著那份力道和手感。

巴豆粉包在她貼身的荷包裏,薄薄的一層紙裹著。沈晚寧昨兒夜裏又提了一嘴,說是劉嬤嬤在莊子上擺老太太的架子,克扣了莊戶的東西,讓她去“敲打敲打”。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白——這件事你去辦,辦好了,你就是我信得過的人。

阿蘅當時應了。她必須應。

但她心裏清楚,這包巴豆粉撒不撒出去,撒在誰身上,撒多少,全看她自己的打算。

莊子在城西七八裏外,背靠著一片矮坡,前麵是幾畝菜地,圍著土牆,院門口拴著一條瘦巴巴的黃狗。牛車停在莊院門口的時候,那黃狗遠遠地叫了兩聲,見是侯府來的,又夾著尾巴縮回去了。

阿蘅跳下車,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莊院裏冷冷清清的,隻有一個瘸腿的老漢在劈柴。見來人了,他拄著斧子站起來,眯著眼打量阿蘅半晌:“姑娘是府裏來的?”

“劉嬤嬤在嗎?二小姐讓我來看看她。”

老漢往正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呢。不過這兩日精神不大好,老說糊塗話,姑娘別見怪。”

阿蘅道了謝,往正屋走去。

正屋的門虛掩著,推開來是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著潮濕的被褥氣和久不通風的黴味。屋裏光線很暗,窗子用舊衣裳堵著,隻從布縫裏透進幾縷灰白的光。

劉嬤嬤躺在靠牆的木床上,蓋著一條摞補丁的薄被,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了。阿蘅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臉——原來在沈晚棠身邊伺候時,劉嬤嬤是個圓臉的、富態的婦人,說話中氣十足,走路虎虎生風。如今腮幫子塌了進去,顴骨突出來,眼眶子凹進去一大塊,像一盞熬幹了的油燈。

阿蘅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劉嬤嬤沒睡,睜著眼看著房梁,嘴一張一合地念叨著什麼。阿蘅湊近了聽,聲音含混得像裹了一層棉花,她辨了好一會兒才隱約聽出幾個字。

“......給她......別讓人......”

“嬤嬤。”阿蘅輕輕喚了一聲。

劉嬤嬤的眼神慢慢聚焦,轉到她臉上,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亮了一下:“......你是......那丫頭?”

“奴婢阿蘅。二小姐讓我來看您。”

劉嬤嬤聽到“二小姐”三個字,表情一僵,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說不清是厭惡還是畏懼的神色。她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才擠出一句:“她讓你來做什麼?給我送藥的?”

阿蘅沒有答。她的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包巴豆粉,指尖在紙包的棱角上摩挲了一下,沒有抽出來。

“嬤嬤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好不了。”劉嬤嬤的聲音幹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我這把老骨頭,活著就是個累贅。大姑娘走了,我這心裏頭也跟著空了。老話說得對,什麼樣的主子,什麼樣的奴才。大姑娘那麼好的一個人,死得不明不白——我這當奶娘的,也沒臉活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有淚慢慢地滲出來,順著枯瘦的顴骨淌進枕巾裏。

阿蘅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伸進袖中的那隻手,拿了一塊帕子,遞了過去。

“嬤嬤擦擦淚。大姑娘在天有靈,不願見您這樣的。”

劉嬤嬤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忽然一把攥住了阿蘅的手腕。那隻手的力道出人意料地大,枯瘦的指頭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腕骨。

“你——”劉嬤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你是不是見過大姑娘?在她走之前?”

阿蘅沒有掙脫,點了點頭。

劉嬤嬤攥著她的手鬆了幾分,嘴唇抖了抖,聲音壓得極低:“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提起過什麼東西?”

阿蘅的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東西?”

劉嬤嬤左右看了看那扇虛掩的門,又側耳聽了聽院子裏的動靜。劈柴的老漢還在一下一下地砍著木樁,篤、篤、篤,節奏均勻。確認沒人靠近,劉嬤嬤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飛快地塞進阿蘅手裏。

是一張疊成小方塊的、泛黃的紙。

“大姑娘一個月前給我的,”劉嬤嬤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她說哪天有人替她來瞧我,就把這個交出去。我不知道她給的是誰,我等了這麼久,沒人來。你來了,那就是你。”

阿蘅接過那張紙,沒有當場打開,直接滑進了袖中的暗袋裏。

“嬤嬤可知道這上麵寫的是什麼?”

劉嬤嬤搖了搖頭:“我不識字,大姑娘隻是說,這是從沈晚寧的賬本裏抄下來的數兒。”

阿蘅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沈晚棠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替我守住沈家,別讓晚寧毀了它。”

那張紙上的數字,也許比軍餉證據更直接。

“嬤嬤。”阿蘅將劉嬤嬤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替她掖好被角,“您今日說的話,奴婢一個字都不會往外傳。您好好養著身子,過些日子奴婢再來看您。”

劉嬤嬤閉著眼,點了點頭,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整個人鬆垮下來,呼吸也勻了些。

阿蘅站起來,將那包巴豆粉從袖中掏出來,看了一眼。

然後她轉身走到屋角,蹲下身,將紙包拆開,把裏麵的粉末倒進了牆根下的老鼠洞裏。褐色的粉末落下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洞洞的深處。

她把空紙揉成團,塞回袖中。

走出正屋的時候,劈柴的老漢還在埋頭砍木頭。黃狗趴在院門口打盹,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麵。阿蘅跟老孫頭打了聲招呼,牛車晃晃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趕回去。

她靠坐在車板上,從袖中摸出那張泛黃的紙,在顛簸中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角。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字,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不是一個人寫的,有幾行甚至明顯是左手寫的,筆畫別扭得像雞爪抓出來的。但每一行後麵都綴著數字——銀子的數目、日期的落款、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人名。

最底下有一行字,筆跡和上麵那些都不同,工整端正得多,像是有文化的人最後添上去的:

“已送惠妃處。三批,計銀一萬二千兩。”

阿蘅將紙折好,重新放回暗袋裏。

一萬二千兩。三批。惠妃處。

她靠回車板上,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雲層比來時更厚了,壓得更低了。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涼絲絲的鑽進領口。

牛車進城門的時候,迎麵來了一隊車馬。紅綢紮花,朱漆大車,跟著二十多個穿新衣的隨從,浩浩蕩蕩地從大街上過去。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認得的人小聲議論:“端王府的人,是去侯府下聘的?”

阿蘅在車板上坐直了身子,看著那隊車馬從身旁經過。

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端王府的旗幟在車輦上招展,陽光下那抹朱紅亮得刺眼。

下聘。

比趙五說的還早了幾天。

阿蘅的拇指隔著衣料按了按胸口處,那塊半個拇指大的碧綠玉佩——如今又多了一張寫著秘密的紙。這些東西揣在她身上,每一件都在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互相碰撞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牛車拐進侯府所在的街巷。她遠遠看見端王府的車馬停在侯府門口,紅綢鋪了一地,來迎親的禮官正站在門前高聲宣著禮單。丫鬟婆子們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阿蘅從牛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稻草屑,不慌不忙地從側門進了府。

她穿過回廊的時候,迎麵撞上王媽媽。

王媽媽一眼看見她,快步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壓:“怎麼才回來!二小姐在屋裏頭等你呢,端王府來人了——快去換身幹淨衣裳,二小姐讓你跟在她身邊伺候著。”

阿蘅應了一聲,快步往晚香閣走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她聽見屋裏傳來沈晚寧的笑聲,清脆歡快,帶著少女的嬌羞,與平日裏那種慵懶隨意的語調大不相同。

阿蘅在門口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粗布麻衣,下擺沾著黃泥,袖口還蹭了一團草漬。

她將袖中的銅簪往裏頭推了推,確保它穩穩地卡在暗袋裏,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屋。

沈晚寧正坐在妝台前,手裏捧著一卷紅紙,滿眼含笑地端詳著。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看見阿蘅的瞬間,那笑容微微收了幾分。

“回來了?”沈晚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去了這麼久?”

“莊子上路不好走,又陪劉嬤嬤說了會兒話。”阿蘅垂著手站著,“嬤嬤身子不大好了,奴婢把巴豆粉放在她的吃食裏,讓她鬧了兩回肚子。”

沈晚寧盯著她看了兩秒,目光在她沾著泥的裙擺上停了停,然後笑了笑:“辦得不錯。去換身衣裳,等會兒端王府的人要進來拜見,你跟在我後頭就行。”

阿蘅福了一禮,退到偏間去換衣裳。

她解開外衫的時候,從懷裏掉出一樣東西——那張疊好的紙從暗袋的縫隙裏滑了出來,落在腳邊的地磚上。

阿蘅的動作頓了一瞬,彎腰拾起紙,塞回了袖中最貼身的位置。

她換好衣裳,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將銅簪插好。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眉清目淡,鼻梁挺拔,下頜的線條在微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分明。這張臉放在侯府的丫鬟堆裏算不上出挑,但阿蘅看著它的時候,忽然在想一件事。

下聘之後,沈晚寧嫁入端王府,作為陪嫁丫鬟的她也要跟著走。而在那之前,她還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夠不夠她學會周娘子教的所有東西?

她不知道。

阿蘅將銅簪往發髻裏又推了推,推開偏間的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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