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收據

寒風依舊在屋外呼嘯，順著破敗的木門縫隙灌入，但屋內的氣氛卻從剛才的劍拔弩張，轉變為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吳藝軍轉身從門後的陰影裏拎出一個布袋，走到破舊的木桌前，小心翼翼地從裏麵捧出了兩個鐵罐子。

昏黃的白熾燈光打在那兩個印著外文和精致圖案的鐵罐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王景華抱著正在抽泣的小月，愣愣地看著桌上的東西。那竟然是兩罐雀巢奶粉！

在1985年的這個偏僻小漁村，甚至是整個縣城，雀巢奶粉那可是遙不可及的稀罕物。

這不僅是響當當的國際大牌子，一罐更是將近二十塊錢的天價。

更關鍵的是，買這東西往往還得動用外彙券，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拿著人民幣就能隨便買到的。

“這......這是給月月買的？”

王景華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生怕這隻是一場觸不可及的夢。

“對，快給閨女泡點喝，她餓壞了。”

吳藝軍眼神溫柔，熟練地找來家裏唯一幹淨的粗瓷碗，用暖壺裏的溫水衝開了一勺奶粉。

濃鬱的奶香味瞬間在破敗的屋子裏彌漫開來，小月聞到了香味，哭聲漸漸小了，吧唧著小嘴湊了過來。

看著女兒大口大口地喝著奶，王景華的眼眶再次紅了。

但短暫的溫馨過後，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吳藝軍，心思重新回到了那筆足以買命的巨款上。

“吳藝軍，你先告訴我，你剛才還給張金發的那五萬塊，到底是哪裏來的？”

王景華的語氣中透著無法掩飾的惶恐。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一個連八十塊利息都湊不出的爛賭鬼，怎麼可能憑空變出五萬塊？

除了去借高利貸，她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吳藝軍看著妻子緊繃的臉龐，心中暗歎。

前世的自己混賬透頂，讓妻子受盡了委屈與擔驚受怕，如今她這般警惕，也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解釋道：“是這樣子，前麵我不是想出去弄吃的嗎？我就尋思著去海邊抓點螃蟹回來給你們娘倆補補身子。

哪裏想得到，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海邊剛好衝上來一隻罕見的美樂螺。我敲開一看，發現裏麵竟然藏著一顆極品美樂珠！”

說到這裏，吳藝軍頓了頓，觀察著王景華的反應，繼續說道：“我拿著這顆珠子跑到縣上去賣，你猜怎麼著？縣裏的古玩店收了，給了我十萬塊！我還了張金發五萬，現在手裏還有四萬多塊呢。”

其實，吳藝軍撒了個彌天大謊。

那顆美樂珠品相極佳，他在縣裏多寶閣足足賣了一百萬！

但他深知財不外露的道理，尤其是在這個年代，要是讓人知道他手裏有上百萬的巨款，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和地痞流氓絕對會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烏泱烏泱地撲上來借錢、找麻煩。

說賣了十萬，既能解釋還清債務的來源，又能留下一部分改善生活，恰到好處。

“十萬？一顆珠子能賣十萬？”

王景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在她的認知裏，一萬塊已經是難以想象的巨款了，十萬簡直就像是神話故事裏的數字。

“我知道你不信，你看，這是收我美樂珠的收據，是縣裏最大的古玩店‘多寶閣’開的正規收據。”

吳藝軍一邊說著，一邊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平後放到了王景華的麵前。

王景華放下懷裏的孩子，雙手在衣服上局促地擦了擦，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紙。

王景華雖然沒上過多少學，但收據上的大寫數字和那鮮紅的公章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刺眼的“壹拾萬元整”，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敲擊著她的心臟。

她反複確認了好幾遍，發現果然是多寶閣的收據，而且上麵還有吳藝軍按下的鮮紅手印。

“這......這是真的......”

王景華喃喃自語，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鬆懈，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強烈的不真實感。

“老婆，你放心，我吳藝軍對天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碰賭博，我會徹底改過來。”

吳藝軍站起身，走到王景華麵前，眼神中滿是真誠與愧疚。

他再次伸手探入那個破舊的布袋，從裏麵掏出了四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磚頭狀物件。

“啪、啪、啪、啪。”

四個紙包被依次放在了木桌上，吳藝軍將其一一打開，裏麵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這是餘下的四萬塊，你收好。以前是我混蛋，讓你們娘倆跟著我吃苦受罪。從今往後，咱們家的錢都由你管，咱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吳藝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王景華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四遝厚厚的鈔票，大腦一片空白。

平時在家裏，她連一張十塊錢的大鈔都很少見到，一百塊錢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現在，四萬塊錢就這樣赤裸裸地擺在她的麵前，這種強烈的視覺衝擊讓她生出了一陣陣錯覺，仿佛自己正身處在一場隨時會醒來的美夢中。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觸碰了一下那冰涼的紙幣，真實的觸感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夢。

眼淚再次決堤，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期盼。

“嫂子，你愣著幹什麼呀！趕緊把錢收起來，這可得藏好了！”

一直站在旁邊沒敢出聲的吳景山，此刻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那四萬塊錢，眼睛都在放光，激動得直搓手，連忙開口催促道，“有了這筆錢，咱們不僅可以把漏雨的屋頂修了，還能在村頭蓋個氣派的新房子！以後看村裏誰還敢瞧不起咱們家！”

吳景山的話打破了屋內的寧靜，也讓王景華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她連忙找來一個帶鎖的舊木箱，將四萬塊錢和收據小心翼翼地放進去，鎖好後緊緊抱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