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想傷害我。
多好聽的話。
把我搬進儲物間的時候,不算傷害。
在我每天五點起來熬粥吸痰的時候,在手機那頭跟另一個男人說晚安,不算傷害。
讓我以為她還需要我,讓我心甘情願做了四年護工,不算傷害。
把屬於我的四年,寫進別人名字下麵的致謝裏,不算傷害。
她不想傷害我。
她隻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已經被傷害了。
手機屏幕亮了,是那張機票的電子登機牌。
三天。
還有三天,我就能離開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
第二天照常五點起床。
熬粥,消毒器械,進臥室給她翻身。
宋沛寧醒著,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一點多。"
"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等你等到十點半才睡的。"
她皺著眉,語氣裏帶著不滿,又夾了一絲心虛。
我扶著她的肩膀把她翻到右側,手法很熟練,力道也剛好。四年了,她身上哪塊肌肉還有知覺,哪塊已經完全萎縮,我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昨晚你簽售會結束得晚吧?累不累?"
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她的身體在我手下明顯僵了一瞬。
"......什麼簽售會?"
"你的書。《與你共渡冰川》。我在書店看到海報了。"
把她翻好,順手拍了拍她後背幫助排痰。
宋沛寧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十幾秒,才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口吻回我。
"你......看了?"
"沒買。就看了一眼海報。"
我拿起吸痰管,照常操作。
"恭喜你。能出書,說明你狀態好多了。"
"以安。"
她叫我,聲音比往常低了半個調。
"那本書......是基金會那邊幫我聯係的出版社。你知道的,我現在手不能寫字,所以找了個誌願者幫我整理口述內容。就是個治療記錄,不是什麼正經文學作品。"
誌願者。
她還在叫他誌願者。
"嗯。"
我把吸出來的痰倒進廢液瓶,擰緊蓋子。
"那挺好的。"
她似乎鬆了口氣。
但又像是不放心,追了一句。
"你......不生氣吧?"
"我生什麼氣?你出書是好事。"
我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耗盡了我所有力氣。
回到廚房,我把手撐在洗碗池邊上,指甲扣進手心的繭裏。
從手機的瀏覽器記錄裏翻出昨晚搜的內容。
淩暮川。
自由撰稿人,某文學雜誌特約作者,豆瓣粉絲十二萬。
三年前開始頻繁出現在漸凍症病友群,以誌願者身份接觸多名患者,為他們撰寫口述故事。
其中宋沛寧是他"投入精力最多"的一位。
他的微博置頂是一張手握手的照片。
配文:陪你走過最冷的冬天。
評論區清一色的祝福。
"暮川哥太偉大了。"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沛寧好幸運,能遇到你。"
沒有人知道,那隻被他握著的手,是我每天用溫水泡二十分鐘、塗上防萎縮藥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做被動活動訓練,才從完全僵硬恢複到能被人握住的。
我關掉手機。
從碗櫃裏拿出宋沛寧的專用碗,碗底有個缺口,是她確診第一年摔的。我用砂紙把缺口磨圓了,怕劃傷她的嘴。
這隻碗我帶不走。
剩下的東西也帶不走什麼。
四年了,這間出租屋裏屬於我的東西,隻有儲物間那張折疊床,和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
其餘全是她的藥、她的器械、她的生活用品。
我環顧了一圈,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用舊了的工具。
安安靜靜放在角落裏,等主人想起來的時候拿出來使,不想用了就收回去。
丟掉的時候連聲響都不會有。
下午兩點,宋沛寧午睡了。
我出了門,去藥店買她這個月的藥。
靶向藥的價格又漲了。
收銀員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你上個月也是你來買的吧?這個藥長期吃,你可以申請一下慈善贈藥,我把表格給你......"
"不用了。"
我刷了卡。餘額還剩三千二。
這個月的房租還沒交。
走出藥店的時候,看見對麵商場的大屏幕正在輪播《與你共渡冰川》的宣傳廣告。
宋沛寧的照片被放得很大。
旁邊站著淩暮川,笑容溫和。
屏幕下方滾動著一行字:
首周銷量突破十萬冊。
十萬冊。
按定價四十九塊八算,版稅至少能拿四十多萬。
四十多萬。
我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打了三份工,四年攢下來的錢加在一起,還不到她這本書一周的收入。
藥袋子勒著手指,硬繭的邊緣被塑料袋磨出了一道白印。
我站在商場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大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去給宋沛寧送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