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機票是下午兩點的。
早上我照常做完所有事情,把冰箱裏的粥又檢查了一遍。
宋沛寧看我在廚房忙活,沒起疑。
四年了,我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一台機器的程序,她早就習慣不過問。
九點鐘,她讓我幫她打開手機外放一段音頻。
是一檔播客,主持人正在采訪《與你共渡冰川》的創作曆程。
淩暮川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裏傳出來。
"最開始接觸沛寧的時候,她整個人是封閉的。她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也不讓人靠近。是我一點一點走進她的世界,聽她講她的恐懼、她的遺憾......我覺得每一個漸凍症患者都值得被記錄,但沛寧是特殊的。她讓我相信,愛可以在絕境裏發芽。"
主持人追問:"聽說你們現在是戀人關係?"
"可以這麼說吧。"
淩暮川笑了。
"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宋沛寧聽到這段的時候,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疊她換下來的衣服,手沒停。
"以安,你......"
"嗯?"
"你覺得這個播客做得怎麼樣?"
"挺專業的。聲音也好聽。"
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播客還在繼續。
主持人問淩暮川:"宋沛寧身邊有其他照顧她的人嗎?比如家人?"
"她父母不在了,是獨自生活的。之前有請過護工,但後來基金會介入之後,我和幾個誌願者就輪流協助她的日常。"
護工。
他確實用了這個詞。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進她床頭的櫃子裏。
"沛寧,我中午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你的藥放在桌上了,兩點的那頓你自己能吃嗎?"
"什麼事?"
"之前麵試的那個翻譯公司,讓我去簽個合同。"
這是假話。
翻譯公司的兼職我上周就辭了。把最後一筆稿費取出來,剛好夠補上這個月的房租。
"那你早點回來。我晚上想吃你做的麵條。"
"好。"
我走回儲物間,拉出門後麵的行李箱。
二十寸,一隻手就能拎起來。
站在出租屋的門口,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客廳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透出來。
那瓶我昨天新買的消毒液放在鞋櫃上麵,旁邊是她這周的備用導管。
冰箱裏還有五天的粥。
藥夠吃到月底。
吸痰器昨天剛換了濾芯。
她不會有事的。
就算沒有我,她也無所謂。
她有淩暮川。
有基因治療。
有十萬冊暢銷書和掌聲雷動的簽售會。
她的人生正在變好。而我的存在,隻會提醒她曾經有過多狼狽的過去。
我把鑰匙從鑰匙扣上擰下來,放在鞋櫃的消毒液旁邊。
輕輕帶上門。
門鎖哢噠一聲,像骨頭斷裂的悶響。
出租屋樓下,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
我拖著箱子走了兩條街,在公交站台坐下來等車。
手機一直沒響。
宋沛寧沒有發消息,也沒有打電話。
她可能在聽播客,也可能在跟淩暮川聊天。
她不知道我走了。
公交站牌旁邊有個廣告燈箱,裏麵貼著《與你共渡冰川》的宣傳海報。
宋沛寧的名字印在最上麵,下麵一行小字:淩暮川代筆。
我在燈箱前麵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關了機。
到機場的時候,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
值機櫃台前排著隊。我拎著行李箱站在隊尾,忽然聽到前麵有人叫我。
"喬先生?"
我抬頭。
祁珞筠。
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拖著一隻登機箱,看起來像是要出差。
"上次在簽售會門口碰到過。"
她認出了我。
"你記得我?"
"你幫我撿了資料。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我手上。
"你的手。"
"什麼?"
"你手上的繭。"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長期使用注射器吸痰會在虎口和食指關節形成這種特征性老繭。你是宋沛寧的護理者。"
她用的詞是護理者。
我縮了縮手,沒說話。
"你也飛南城?"
"......對。"
"我也是。南城那邊有個國際會議,運動神經元疾病的基因治療專題。"
排隊往前挪了一步。
她跟上來,站在我旁邊。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宋沛寧的書裏寫,從確診到現在,一直是淩暮川在照顧她。"
她看著我。
"但從你手上的情況來看,持續照護時間至少三年以上。如果一直是淩暮川在做這些,他不可能手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人群往前走,我被推著挪動了幾步。
祁珞筠等著我回答。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認真,不像試探,更像一個研究者在核實數據。
"祁醫生,你是問我宋沛寧的書裏寫的是不是真的?"
"我隻是覺得有些細節對不上。作為她的主治研究者,我需要了解她的真實照護情況。"
登機口開了,隊伍開始加速前移。
我拉著箱子走到閘口前,刷了登機牌。
回頭看了祁珞筠一眼。
"那本書裏沒有我。我也不需要在裏麵。"
閘機打開。
我拖著二十寸的行李箱走了進去。
身後祁珞筠說了句什麼,被登機廣播蓋過去了,我沒聽清。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著窗戶往下看。
城市變成積木,公路變成線條,那間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消失在無數個灰色的格子裏。
宋沛寧大概還在等我回去給她做麵條。
她會等到天黑。
然後發現鑰匙在鞋櫃上,儲物間的折疊床空了。
然後她會打電話給我。
但我的手機,已經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