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我被一陣劇烈的骨絞痛疼醒。
這是骨髓移植後留下的排異後遺症。
痛感從腰椎一路蔓延到後腦勺。
哪怕我整個人縮在被子裏,也冷得直打冷顫。
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
赤腳踩在地板上,想要去客廳的醫藥箱裏找止痛片。
剛推開一條門縫,卻發現客廳裏燈火通明。
我爸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前。
他穿著整潔的家居服,手裏拿著電子秤。
正在精準地稱量著幾克冬蟲夏草和幹貝。
我媽拿著湯勺,在一旁的砂鍋裏慢條條地攪拌。
“嶼白說想喝海鮮粥,這幹貝得提前用溫水泡發,才會軟爛。”
我媽輕聲細語地說道,眉眼間全是母性的光輝。
我爸推了推眼鏡,將稱好的食材倒進砂鍋。
“嶼白剛恢複造血功能,胃腸道確實需要細調,明天我再去農科院那邊拿點特供的有機蔬菜。”
我站在陰影裏,看著他們嫻熟的配合。
像是看一部沒有給我發劇本的家庭溫馨紀錄片。
胃裏的絞痛不僅沒有因為這股香氣緩解,反而更加扭曲。
我推開門。
腳步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尤尤為突兀。
我媽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眉頭立刻微不可察地皺起,隨即又迅速恢複了那種體麵的端莊。
“時硯,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在房間反省嗎?”
我走到醫藥箱前。
翻找著那板布洛芬。
“我骨縫有些疼,出來拿點止痛藥。”
我爸轉過身,將電子秤放回原位。
他用審視病例報告的目光掃了我一眼。
“時硯,我提醒過你很多次,遇到一點微小的刺痛就依賴止痛藥,是非常不科學的。”
“你現在的痛感隻是神經末梢在自我修複過程中的正常放電。”
“靠意誌力扛過去,比服藥對肝腎的代謝更好。”
他說得那麼嚴謹。
那麼專業。
專業到仿佛我不是他的兒子,隻是一個躺在解剖台上的實驗樣本。
我終於找到了那板已經被吃掉大半的布洛芬。
“既然不能吃止痛藥......”
我按出一粒白色的藥片。
“那哥哥隻是覺得嘴裏沒味道,半夜想喝海鮮粥,你們就大動幹戈地起來熬夜。”
“這符合科學作息嗎,溫主任。”
我爸的臉色立刻冷了一個度。
“這概念能一樣嗎?”
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你哥哥屬於大病初愈的特殊營養補充需求,而你隻是在無理取鬧地發泄情緒。”
“溫時硯,不要把詭辯當做你爭寵的籌碼。”
爭寵。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荒謬得讓我差點笑出聲。
我媽趕緊將火關小,走過來打圓場。
但她的圓場,永遠是偏向另一邊的。
“好了時硯,既然藥拿到了就趕緊回房間歇著。”
“你哥哥現在免疫力低,你就算身上沒有病菌,這大半夜的情緒波動也會影響到他的休養環境。”
在這個家裏。
連我的呼吸,都會被視作對溫嶼白的威脅。
我沒有倒水。
直接將那粒幹澀的藥片扔進嘴裏,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藥片劃破喉嚨的食道,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好。”
我轉身朝房間走去。
“我保證,以後絕不影響他。”
第二天一早。
我媽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手裏拿著幾張打包紙箱折疊成的平板。
“時硯,你今天把東西收拾一下。”
我坐在書桌前,停下了整理競賽複習資料的筆。
“收拾什麼?”
我媽環顧了一圈我的房間。
這個房間是朝南的,陽光很好。
而溫嶼白的房間是朝北的,這也是當年為了避免紫外線直射他的靜脈留置針而特意安排的。
“你哥哥現在康複了,主治醫生說他需要多曬太陽,促進鈣質吸收。”
我媽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通知我。
“這裏采光最好,你身體一直很好,去住北臥剛好能鍛煉適應能力。”
“反正你平時也是要去學校的,住哪間都一樣。”
我看著她平靜的麵容。
“如果我不住呢?”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
“溫時硯,你又開始自私了是嗎?”
“北臥怎麼了,我和你爸給你提供的物質條件不夠好嗎?”
“你哥哥為了活下去受了那麼多罪,你作為弟弟,連個光照條件好點的房間都舍不得讓?”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她轉身走出房間。
直接喊來了一直在外等候的鐘點工。
“王阿姨,把這些書和衣服全部搬去北臥。”
“不需要的東西,直接扔掉。”
她不再給我任何辯駁的機會。
用最粗暴的方式,執行了她所謂的公平。
我沒有反抗。
真的。
我退到一旁,看著屬於我的痕跡被一件件剝離。
我甚至主動拿起了那個裝滿我競賽準考證和報名表的文件夾。
“不用那麼麻煩了。”
我對錯愕的王阿姨說道。
“我自己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