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覺,你今天怎麼沒吃藥?"
霍靈拿著那個綠色的小藥盒站在臥室門口,盒子裏碳酸鋰的格子是滿的。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忘了。"
"不能忘。"她走過來,把藥片和水杯遞到我手邊,"醫生說碳酸鋰不能斷,一斷情緒會反彈。"
我接過來,吞下去。
她看著我咽完,才收起藥盒放回抽屜裏。
"今天律師那邊打電話來了,"她在床邊坐下,"說你名下的那套小公寓,貸款已經逾期兩個月了。"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我幫你還。"
"我想自己處理。"
"怎麼處理?你現在沒有收入。"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我呼吸困難。
"那套房子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讓它出問題。"她掏出手機,"你把卡號給我,我直接——"
"不用。"
"宋晏覺。"
她很少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轉過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你不讓我幫你還房貸,是不是在跟我賭氣?"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跟我客氣?我們是夫妻。"
夫妻。
這兩個字讓我喉嚨發緊。
我想說,夫妻應該是我出事的時候你第一個站在我這邊,而不是去安慰那個毀了我工作的人。
但我沒有說。
"下周有個公司在招文案策劃,"我說,"我想去試試。"
霍靈頓了一下。
"你身體......"
"我可以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好,那我幫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我自己投的。"
又一次沉默。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晏覺,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
"那就好。"
她關上門,腳步聲遠去。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翻到備忘錄裏那十七條記錄。
然後打開新的一頁,開始寫一份清單。
不是事件清單——是一份逃離計劃。
我得先找到一份收入來源,哪怕是臨時的。
然後處理掉我媽那套房子的貸款問題。
最後,跟霍靈談離婚。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像翻一座山。
而我現在連走平路都在喘。
手機震了一下,是霍然發來的群聊截圖。
我被移出公司群之後,他居然還跟我的前同事們組了一個小群。
群名叫"晏覺哥的加油站"。
裏麵有七個人,全是以前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同事。
霍然在群裏發了一段話——
"大家好,我是晏覺哥的小舅子,之前那件事是我不好,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知道有些人可能還不太了解雙相情感障礙,這裏分享一些科普資料,希望大家能多理解他~"
後麵跟了一個鏈接和一堆加油的表情包。
我看到其中一個同事回複:"好的好的,宋哥加油。"
另一個說:"祝宋哥早日康複。"
對話到此為止。
沒有人主動聯係我,沒有人問我還能不能回來。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幫我,但每一件事都在向全世界證明——我是一個病人,一個需要被照顧、被科普、被理解的精神病患者。
他不需要打我罵我。
他隻需要對所有人說"他有病",然後用關心的語氣把我釘死在那個位置上。
周四的時候,我去麵試了那家文案策劃公司。
麵試進行到一半,HR的笑容忽然變得微妙。
"宋先生,我注意到您簡曆上沒有寫最近這份工作的離職原因?"
"合同到期。"
"哦,"她劃了兩下手機,"但是我們在一個行業信息互通群裏看到了一些......您介意我直說嗎?"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
"您之前公司有人在群裏分享了您的相關信息,不是惡意傳播,隻是提醒其他公司注意用人風險。"
"誰發的?"
"一個叫霍然的人,說是您的家屬。他說想幫您找到一個更適合您身體狀況的工作環境。"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HR連忙說:"宋先生,您別急,我們不是——"
"謝謝,不用了。"
走出寫字樓,我站在馬路邊,看著車流,覺得世界在我周圍流動,而我被釘在了原地。
我掏出手機,撥了霍靈的號。
"怎麼了?麵試怎麼樣?"
"麵試黃了。"
"啊?為什麼?"
"因為你弟弟在行業群裏散播了我的病曆信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去問問他。"
"不用問了,霍靈。"
"晏覺——"
"我要跟你離婚。"
這五個字出口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哭。
但沒有。
什麼感覺都沒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很長。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很平很穩,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於管理者的冷靜:
"你先回家,我們麵對麵談。"
"沒什麼好談的。"
"宋晏覺,你現在是在情緒波動期,你自己知道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因為這是事實。你今天受了刺激,我理解。但你不能在這種時候做決定。"
我靠著路燈杆,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永遠可以用"你的病"來否定我說的一切。
我想離婚——因為你病了。
我想拒絕霍然——因為你病了。
我懷疑那場火——因為你病了。
我所有的感受、判斷、需求,全都可以被歸結為一種症狀。
"好,"我說,"那我等你回來談。"
掛掉電話,我沒有回家。
我去了一趟銀行,把我媽那套小公寓做了掛牌委托出售。
那是我在這座城市最後的退路。
也是我唯一不需要霍靈就能擁有的東西。
賣掉它,足夠我重新開始。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亮著燈。
不是霍靈,是霍然。
他穿著居家的T恤,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我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打開的,是我的郵箱。
——那封發給房產中介的委托函。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介於受傷和困惑之間。
"姐夫,"他的聲音很輕,"你......要賣掉阿姨留給你的房子嗎?"
"你為什麼動我的電腦?"
"我沒有密碼,它自己亮的,"他慌忙解釋,"我就看了一眼——"
"那是我的東西。"
"我知道,對不起,"他站起來,"但姐夫,你為什麼要賣房子?是不是缺錢?你跟姐姐說啊——"
"霍然。"
他閉了嘴。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永遠無辜的臉。
"你今天往行業群裏發了什麼?"
他眨了眨眼:"我隻是想幫你......"
"你幫我的方式就是讓整個行業都知道我有精神病?"
"我沒有那麼說!"他急了,"我隻是說你身體不好,讓他們在麵試的時候多照顧你一點!"
"我不需要照顧。"
"可是你確實......"
"霍然,"我抬手打斷他,"從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他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姐夫......你是不是真的要離開姐姐了?"
我沒有回答,走進臥室,把門鎖了。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外麵傳來霍然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姐......姐夫說......不想看到我了。"
"他要賣房子,他是不是要走了?"
"姐,你快回來,我好害怕......"
我閉上眼,深呼吸。
一個小時後,門外傳來霍靈的腳步聲。
鑰匙插進鎖孔。
但我反鎖了,她打不開。
"晏覺,開門。"
我沒動。
"然然告訴我了,你要賣房子?"
"是。"
"為什麼?你缺錢你跟我說,你知道我——"
"霍靈,我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