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穿上救生衣,拉緊帶子,係好。
然後拿起舵槳,掂了掂分量。
槳柄被我握了十年,磨得光滑發亮,貼合著手掌的弧度。
這一刻,江風、水聲、槳柄的觸感,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船!”我喊了一聲。
楊家的隊員們齊刷刷上船,動作利索,船身紋絲不動。
我最後一個上去,在船尾坐好,舵槳入水。
岸上傳來一陣哄笑聲。
是顧家隊那邊。
周海站在人群裏,指著我這邊說著什麼,旁邊的人都在笑。
我沒看他們。
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麵上,水流平穩,微微泛著波紋。
遠處終點線的浮標已經布置好了,紅色的,一字排開。
今天是個好天氣。
水麵的流速適中,不影響比賽。
我看了一眼隔壁賽道上的顧家隊龍舟。
那個年輕人坐在船尾,舵槳橫在膝蓋上,正低頭玩手機。
救生衣的拉鏈沒拉,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
沒有熱身。
沒有檢查裝備。
沒有觀察水流。
沒有和隊員有任何交流。
什麼都沒有。
他仿佛不是來比賽的,是來郊遊的。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各就各位——”
岸上的廣播響了。
所有龍舟同時進入賽道,二十二條龍舟在水麵上一字排開,船頭對齊,蓄勢待發。
我握緊舵槳。
掌心傳來熟悉的觸感,粗糙,溫熱。
“預備——”
發令槍響了。
二十二條龍舟同時衝出起點,水花炸開,喊聲震天。
楊家的隊員在槍響的瞬間就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船頭猛地抬起,整條船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我的舵槳切入水中,手腕微轉。
船身穩穩地保持在賽道中央,沒有任何偏移。
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我們衝到了最前麵。
江風迎麵撲來,夾雜著水花,打在臉上冰涼。
身後的鼓手擂著鼓,節奏又快又穩。
我把著舵,眼睛盯著前方的浮標,手腕不斷做微調。
十年了,這條江的每一寸水流我都熟悉。
船身穩得像行駛在平地上。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岸上傳來一陣驚呼聲。
我餘光掃了一眼左邊的賽道。
顧家隊的龍舟還在起點附近。
他們的船頭歪了。
不,不是歪了一點,是完全橫過來了。
那個年輕人握著舵槳,拚命往左邊扳,船頭猛地轉向左邊。
他慌了,又使勁往右邊扳,船頭又猛地甩向右邊。
船身在江麵上扭來扭去。
顧家隊的劃手們拚命劃槳,但船的方向完全失控,他們的力氣全白費了。
有人回頭衝舵手喊,有人停下了手裏的槳,有人還在機械地劃著,船上一片混亂。
那個年輕人臉漲得通紅,雙手死死攥著舵槳,但他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扳。
船在江麵上打轉。
而我們已經劃出去一百米了。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穩住!”
我吼了一聲。
“保持節奏!”
鼓點密集,槳影翻飛。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
我們一直領先。
終點線越來越近,紅色的浮標在視線裏放大。
岸上的呐喊聲震耳欲聾,我聽見有人在大喊楊家的名字。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十年的舵手生涯,年年拿第一,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過。
最後一米。
船頭衝過終點線。
岸上的廣播炸響:“第一名,楊家龍舟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