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個人坐在產科診室外麵時,接到了蘇姐的電話。
“半島那套我讓人看了,你那層是頂樓,帶露台,大概五千五百萬可談。”
我說好。
蘇姐沉默了兩秒:“薑舒,孩子到底打沒打?”
“沒有。”
“他知道嗎?”
“不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蘇姐深吸一口氣:“你膽子夠大。”
我沒說話。
蘇姐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瞞著?”
“瞞到該拿的都拿到手。”
“然後呢?”
“然後帶著孩子走,離開這個城市。”
蘇姐笑了一聲,但笑裏沒什麼開心的意思。
“行,我幫你盯著房子的事,你自己小心,別露餡。”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
蘇姐是我們圈子裏活得最通透的一個。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條借來的裙子,踩著磨破皮的高跟鞋,在酒會上端著香檳到處敬酒。
所有人都當她是笑話。
那些太太們背後叫她“公共汽車”,那些少爺們當麵叫她“蘇姐”,背後叫她“免費的”。
她聽到過,笑笑就過了。
我那時候剛被她帶進這個圈子,天真得要命。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你不覺得這樣活著很累嗎?”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口紅塗到一半,頭也沒回。
“你以為我想?”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媽得了尿毒症,我爸跑了,我一個人打三份工,攢的錢連透析費的零頭都不夠。”
“有個男人說請我吃頓飯就給我兩千塊,我去了。”
“後來兩千變五千,五千變一萬,一萬變一套房。”
她放下口紅,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幹淨得不像是在說這些話。
“薑舒,好好活著本身就已經很難了,自尊不能當飯吃。”
我當時不信。
我覺得自己和她不一樣。
我嫁給了宋祁淵,有婚姻保障,有合法身份。
可後來我才發現,所謂合法身份,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被撕毀的紙。
我的孩子還沒降生,他就領著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回來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蘇姐那句話,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守規矩就善待你。
產檢結束,一切正常。
回家剛進門,保姆拉住我,麵色為難。
“太太,宋總讓我跟您說一聲,今晚有客人來家裏吃飯,廚房那邊要準備十個人的量。”
“什麼客人?”
保姆欲言又止,最後小聲說:“程小姐。”
我手裏的車鑰匙差點沒拿住。
“她一個人?”
“好像還帶了幾個朋友。”
我點點頭,去廚房幫忙備菜。
晚上七點,程漫來了。
她比三年前更瘦了,穿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裙,頭發披著,素顏。
但就是這種不加修飾的樣子,才讓人覺得漂亮得刺眼。
宋祁淵親自去門口接她。
我站在餐廳門口,手裏端著剛擺好的果盤。
程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叫了我一聲:“嫂子。”
宋祁淵的表情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但他沒糾正她。
飯桌上,程漫坐在宋祁淵右手邊,小男孩坐在她左手邊。
一家三口。
我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麵前的菜幾乎沒動。
程漫的朋友問我:“嫂子怎麼不吃?”
我說:“胃不太舒服。”
宋祁淵連頭都沒抬。
飯後,程漫蹲下來抱了抱小男孩,親了親他的額頭。
小男孩摟著她的脖子,喊了一聲“媽媽”。
我轉身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包括我咬著手背發出的那一聲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