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舅從笆籬子裏出來那天,我親戚們難得湊到一塊說事。
我姨父當機立斷:“他沒被判死刑啊?我不接。”
我爸罵得也挺難聽:“這人簡直狗屎一坨,我嫌晦氣。”
大夥很快得出一個共識:給我舅撂那,讓他自生自滅。
我媽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就當我媽生我哥是排毒了。”
我聽不下去,起身離開。
我爸怒吼道:“你別管那牲口,聽到沒有!”
我嗯了一聲,轉身進屋。
一個小時後,我開著車踩上了通往監獄的導航路線。
路程上百公裏,到地方後,天上已經泛起魚肚白。
舅舅正站在監獄門口,像是料定了有人會來。
我下車,他直接問我:“其他人呢,你媽你爹呢?”
我說他們忙。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捧腹大笑
隨後,他用我的手機登錄了他的股票賬戶。
賬戶價值五千七百八十萬接一串數字,我數不過來。
“我清倉吧,這些錢咱倆對半分。”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們不來,反而省事了。”我舅說。
......
舅舅趙海明早八點出來,但老趙家丟不起第二回人。
沒人接。
沒人管。
也不許他回村。
我爸放下手機,抬眼看我。
“看啥呢?”
我把屏幕扣在桌上。
“沒啥。”
我媽從廚房端菜出來,語氣挺淡。
“群裏那些話,聽過拉倒,別往心裏去。”
我爸立刻冷笑。
“他有啥可往心裏去的?”
“趙海又不是他親爹。”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爸看見了,臉色更沉。
“小川,你是不是動心思了?”
“沒有。”
“沒有最好。”
我爸夾了口菜,沒吃,又放回碗裏。
“你舅進去前捅了多大的婁子,你也清楚。”
“咱整個趙家跟著抬不起頭。”
“這些年人家背後咋說你媽的,你聽得少啊?”
我低頭扒飯。
舅舅出事那年,我十六歲。
族裏的長輩開了三天會,最後把他從族譜旁支上劃了出去。
大爺爺說,趙家沒有這種人。
大姨說,舅舅把親戚的錢全卷走了。
姨父說,他連姥姥的養老錢都沒放過。
這些話,我聽了十年。
可我也記得,舅舅被帶走前一個月,背著我去醫院。
那天我闌尾炎犯了,疼得直不起腰。
他跑了兩條街,鞋都開膠了。
我還記得,我上大學那年,家裏正缺錢。
一筆八萬塊的學費突然打進學校賬戶。
親戚們都說是大家湊的。
後來我挨個謝,他們卻一個比一個含糊。
我問過我媽。
我媽隻說:“錢交上就行,刨根問底幹什麼。”
飯桌上,我爸敲了敲碗。
“想啥呢?”
我抬起頭。
“我尋思,明天單位有個早會。”
我爸盯著我。
“幾點?”
“七點半。”
“我送你。”
我媽皺了下眉。
“這麼大人還送啥?”
我爸罵道:“你懂啥?他那破車刹車該換了,我順便開去修。”
他說完,直接把我的車鑰匙拿走了。
晚上九點,大姨、姨父、二姨和幾個堂舅全來了。
一屋子坐了十幾個人。
誰也沒提舅舅的名字。
大姨卻突然問我:“小川,你那工作最近咋樣?”
“還行。”
“聽說你們單位要提個組長?”
姨父接過話。
“我跟你們經理吃過飯。”
“你老老實實的,這事我能幫你說說。”
二姨也笑。
“你結婚那房子還差裝修吧?”
“家裏一人幫襯點,二十萬也就湊出來了。”
我爸瞥了我一眼。
“聽見沒?”
“親戚多了,辦事才有人搭把手。”
大爺爺坐在主位,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人活著,不能光顧自己。”
“族裏一百多口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看著我,眼皮耷拉著。
“有的人犯了錯,就得離遠點。”
我點頭。
“嗯。”
屋裏的氣氛這才鬆下來。
姨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孩子懂事。”
“明天上班別遲到,月底我幫你把組長的事定了。”
他們一直坐到十一點才走。
臨出門前,大姨還摸了摸我的車鑰匙。
“姐夫,明早你可得送小川。”
我爸笑了一聲。
“放心,他哪也去不了。”
門關上,我媽去洗水果。
我爸把車鑰匙塞進自己兜裏。
“睡覺去。”
我回到臥室,躺了半個小時。
十二點整,我聽見我爸媽屋裏沒了動靜。
我從衣櫃頂層摸出備用鑰匙。
這把鑰匙,是舅舅十年前給我配的。
他說我總丟三落四,早晚能用上。
淩晨一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沒開燈。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
火星在黑暗裏亮了一下。
他盯著我手裏的鑰匙,聲音冷得嚇人。
“小川,我問最後一遍。”
“你真要為了一個蹲過笆籬子的人,把全家都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