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門口,沒敢立刻回答。
我爸把煙按進煙灰缸。
“你大爺爺發話了。”
“誰去接趙海,往後族裏的紅白事都不用參加。”
“你工作那邊,老周能說上話。”
“你的房子,大姨他們也出了錢。”
“真鬧翻了,這些都得還。”
我媽披著衣服從臥室出來。
她眼睛發紅,像是一直沒睡。
“小川,聽媽一句。”
“別去了。”
她拉住我的胳膊,聲音越來越低。
“你舅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打架,賭錢,跟人合夥做買賣,後來又拿了不該拿的錢。”
“親戚們恨他,有原因。”
我問:“你也恨他?”
我媽手指一僵。
“恨。”
她答得很快。
“恨他把這個家禍害成這樣。”
我爸站起來,把門徹底堵住。
“車留下。”
“你今晚邁出去,咱倆斷絕關係。”
我媽見我不說話,語氣軟了些。
“回來睡覺。”
“明天這事一過,媽給你二十萬裝修。”
我爸接著說:“組長的事也能定。”
這些東西,都是我眼下最缺的。
我今年二十八。
女朋友因為婚房沒裝,一直不肯定婚期。
單位那個組長位置,我爭了三年。
隻要我回屋,車不用開,路不用趕,親戚也不會翻臉。
舅舅已經十年沒見。
他站一會兒,總能自己想辦法。
我握著鑰匙,手心全是汗。
手機在兜裏震個不停。
我擁有的東西,背後都拴著一根親戚遞來的繩。
平時叫幫襯。
收緊了,就是套。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
舅舅被帶走的前一天,來學校看過我。
他給我買了一雙運動鞋。
鞋大了一碼。
我嫌醜,塞進櫃子裏沒穿。
他也沒生氣,隻笑著說:“大點好,能穿好幾年。”
第二天,他就被抓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雙鞋裏塞著兩千塊錢。
他那時已經知道自己要出事。
卻還記得我下學期的補課費。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爸,媽,對不起。”
我媽猛地抓緊我。
“趙川,你敢走,我就當沒生過你!”
我爸一腳踹在鞋櫃上。
“滾!”
“車、房子、工作,你一樣都別想要!”
我推開門。
身後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
我沒敢回頭。
車開出小區不到十分鐘,親戚的電話接連打來。
有人罵我白眼狼。
有人說我忘恩負義。
有人勸我迷途知返。
還有人算賬。
買房時誰拿了兩萬。
小時候誰給過壓歲錢。
我爸生意難的時候,誰請過他一頓飯。
到最後,連我出生時大姨送的銀鐲子都算進去了。
姨父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單位經理的聊天框裏,隻有一句。
“這小子不太懂事,組長先別考慮了。”
緊接著,女朋友打來電話。
她哭著問我:“你到底去哪了?”
“我姨給我打電話,說你要跟全家斷關係。”
“趙川,咱倆的房子還裝不裝了?”
我喉嚨發幹。
“等我回來再說。”
“你現在回來不行嗎?”
她聲音發顫。
“你舅重要,咱倆的以後就不重要?”
我沒法回答。
電話掛斷後,她發來一行字。
“你繼續走,婚就別結了。”
前麵就是高速出口。
下去,掉頭,我還能保住一些東西。
我握著方向盤,開過了出口。
隨後退出家族群,關掉手機定位。
親戚、工作、婚房、婚事。
那一刻,我像把過去二十八年的人生,全扔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