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七點四十,我趕到監獄附近。
舅舅還沒出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剛想買瓶水,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
對方開口就問:“趙川?”
“你誰?”
男人笑了一聲。
“你接趙海,是圖他的錢吧?”
我握緊手機。
“啥錢?”
“別裝了。”
“他進去前留了東西,族裏都知道。”
“你現在回頭,大家還能坐下談。”
“你要敢吃獨食,以後有你受的。”
電話掛斷。
我再打過去,已經關機。
八點零五分,鐵門開了。
舅舅拎著一個舊塑料袋走出來。
灰色外套洗得發白,布鞋邊上開了膠。
他站在門口先往兩邊看。
看見我的車後,他沒笑。
隻是隔著車窗盯了我好一會兒。
我下車喊:“舅。”
他喉結動了動。
“你咋來了?”
“接你回家。”
舅舅往我身後看。
“你媽呢?”
“忙。”
“你爸呢?”
“也忙。”
他沒再問。
上車以後,舅舅把塑料袋放在腳邊。
裏麵隻有一套換洗衣服和一個舊信封。
我遞給他水。
他喝了兩口,忽然問:“家裏咋說的?”
“挺好。”
舅舅看了我一眼。
“你從小一撒謊,右眼皮就跳。”
我抬手摸臉。
他笑了。
“還真沒改。”
我沒忍住,也跟著笑了一下。
笑完,車裏又安靜了。
舅舅低頭看見我的手機。
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
他隨手點開一條語音。
大姨的罵聲立刻傳出來。
“趙川,你接他就別認我這個大姨!”
舅舅把手機按滅。
“送我去客運站。”
“我不回去。”
我問:“你去哪?”
“隨便。”
“那我開八百公裏幹啥來了?”
舅舅盯著前擋風玻璃。
“別讓一個勞改犯把日子攪和了。”
我心裏一堵。
“舅,我都來了。”
“你要讓我空車回去,那才叫攪和。”
他低頭搓了搓手。
過了半天,才罵了一句。
“小犢子,強勁隨你媽。”
我發動汽車。
舅舅沒讓我往家開。
他指了個方向,讓我去縣城一家小旅館。
路上,他借我的手機登錄了一個軟件。
頁麵上跳出一串數字。
我掃了一眼,腳差點從油門上滑開。
“五千七百八十萬?”
舅舅點頭。
“嗯。”
“哪來的?”
“以前買的。”
“放了十多年,趕上行情好。”
我盯著前路,腦子一片空白。
舅舅說:“我賣掉,一半錢歸你。”
我轉頭看他。
“多少?”
“兩千八百九十萬。”
這個數字砸下來,我半天沒喘勻氣。
工作沒了算啥。
房貸一百多萬算啥。
婚房、裝修、組長的位置,加起來都抵不上這筆錢的零頭。
親戚們許給我的那些東西,在兩千多萬麵前,突然輕得可笑。
我卻沒敢高興。
“舅,他們是不是知道你有錢?”
舅舅沒有否認。
“知道我手裏有東西。”
“具體多少,他們不清楚。”
“那通電話說的,也是這筆錢?”
舅舅臉色變了。
“誰給你打電話了?”
我把內容說了一遍。
他沉默很久,伸手把手機關了。
“他們不會讓這錢順順當當落到你手裏。”
舅舅告訴我,當年做生意,出錢的不止他一個。
大姨、姨父、二姨夫、幾個堂舅,還有族裏管賬的長輩,全牽在裏麵。
生意剛掙錢時,人人都拿過好處。
後來賬出了問題,所有人一起把責任推給了他。
“你坐牢,跟他們都有關係?”
“有的人動了手。”
舅舅看著窗外。
“有的人閉了嘴。”
“還有的人,拿了錢以後,反過來踩了我一腳。”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
“兩千多萬,聽著挺香吧?”
“香。”
“敢拿嗎?”
我問:“為啥不敢?”
他看著我,聲音低了。
“因為這錢一旦給你,整個趙家都得來認親。”
“軟的硬的,一撥接一撥。”
“他們會說你姥身體不好,說你大姨養過你,說你姨父幫你找過工作。”
“說到最後,這錢會變成全族人的。”
我沒說話。
舅舅又補了一句。
“你要不分,你就是第二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