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鳶低下頭,沒讓婆婆看見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顧硯庭沒有回房。
翠兒說,將軍還在東院。
沈鳶一個人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妝奩前麵,打開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了一張空白的紙。
她把紙鋪在桌上,蘸了墨,提著筆,懸在紙上,懸了很久。
然後她把筆擱下了。
還沒到時候。但她知道,這一天不遠了。
柔兒病好之後,府裏開始有人拿她和沈鳶比較。
沈鳶從回廊經過的時候,聽見洗衣房的兩個丫鬟在說話。一個說柔兒姑娘病了一場,將軍衣不解帶地守了兩天兩夜,真是心疼得緊;另一個說少夫人嫁進來三年,將軍統共沒在家待過幾天,哪有機會心疼。
沈鳶站在回廊拐角,聽完了,沒出聲,轉身走了。
中元節那日,顧硯庭在府裏擺了家宴。沈鳶操持了一整天,從菜單到座次一一安排妥當。
入席時,顧硯庭讓柔兒坐在他旁邊。
沈鳶頓了一下——柔兒是客,按理該坐客席。她還沒開口,柔兒已經站起來了,笑著說:"將軍,姐姐才是正主,我坐這裏不合適。"
顧硯庭按住她的肩,說:"你身子才好,坐近些方便照顧。你姐姐不會計較這些。"
柔兒看向沈鳶,眼神無辜,像是在說——你看,我推過了,是他不讓我走。
沈鳶放下筷子,說:"我吃飽了。"
她起身走了。走到院子裏,站在桂花樹下。月亮很圓,掛在枝頭。
她想起三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亮。他說"等我回來,我給你帶北境的雪蓮花"。
她等了三年,雪蓮花沒等到,等回來了一個女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鳶回過頭,是柔兒。
柔兒披著一件薄衫,站在月光下,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神情已經不像病中那般虛弱。她看著沈鳶,說:"姐姐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裏?外麵涼。"
沈鳶說:"你出來做什麼?"
"我來跟姐姐說句話。"柔兒走到她麵前,站定,說,"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那天你跟我說沒有,是客氣。我今天跟你說實話——我不是故意要來的。將軍救了我,我無處可去,隻能跟著他。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你的什麼。"
沈鳶看著她。月光照在柔兒臉上,她的眼睛很亮,看不出一點心虛。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姐姐誤會。"柔兒低下頭,"姐姐對我這麼好,送我衣裳,給我燉湯,我心裏都記著。如果姐姐真的容不下我,我可以走。"
沈鳶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同一個套路,用了兩次,她大概覺得沈鳶記性不好。
"你不用走。"沈鳶說,"你走不走,不關我的事。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用問我。"
柔兒抬起頭,看著沈鳶。兩個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誰都沒有移開。
沈鳶忽然覺得,這大概是她們之間第一次真正地互相看著對方——不是主母和客人,不是施舍者和被施舍者,而是兩個女人,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各自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柔兒先移開了目光。她低頭笑了笑,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桂花香飄過來,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她不是不懂事,她太懂了。
柔兒病好之後,府裏開始有人拿她和沈鳶比較。
起初是下人們在私下說。沈鳶從回廊經過的時候,聽見洗衣房的兩個丫鬟在嚼舌根。一個說柔兒姑娘病了一場,將軍衣不解帶地守了兩天兩夜,連早朝都告了假,這份心疼,滿府裏誰見過?
另一個接了一句,說少夫人嫁進來三年,將軍統共沒在家待過幾天,哪有機會心疼——話說到一半,抬頭看見沈鳶站在拐角,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在地上。
沈鳶看了她們一眼,說:"自己去領罰,每人半個月月錢。"
兩個丫鬟磕了頭,連滾帶爬地走了。
翠兒跟在沈鳶身後,小聲說:"少夫人,她們就是嘴碎,您別往心裏去。"
沈鳶說"沒事",繼續往前走,心裏卻清楚——這些話遲早會傳到柔兒耳朵裏。而柔兒不會來找她,柔兒會去找顧硯庭。她在這個府裏住了三年,已經學會了預測每一陣風往哪兒吹。
果然。
當天晚上,顧硯庭來房裏找她。他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連外衫都沒換,像是剛從東院過來。
他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每次想說又不想說的時候,就是這個動作。
沈鳶放下手裏的賬本,等他開口。
"柔兒今天哭了。"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府裏有人在背後議論她,說她多餘,說她賴在這裏不走。"顧硯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鳶聽得出來,他在壓著火,"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她說'府裏的人都不喜歡我,我是不是不該留在這裏'——她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在這個府裏被人指指點點,你讓她怎麼想?"
沈鳶說:"我已經罰過了。兩個丫鬟,每人半個月月錢。"
"罰過了就完了?"顧硯庭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一隻手撐在窗框上。窗外沒有月亮,他的影子被燭光投在牆上,又黑又長。"你是主母,管教下人是你的本分。她們敢在背後嚼主子的舌根,說明你平時管得太鬆了。今天她們敢說柔兒,明天就敢說你。"
沈鳶看著他的背影。他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替她著想——"明天就敢說你"——但她不傻。他真正在意的是柔兒。他氣的是柔兒受了委屈,不是下人不守規矩。他不過是借了個"規矩"的由頭,來替柔兒討公道。
"按府裏的規矩,下人背後議論客人,罰半個月月錢是正好的。"沈鳶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覺得不夠,可以加罰。但規矩不是我一個人定的,是你母親當年立的。"
顧硯庭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眼神裏有失望,有不解,還有一種沈鳶不願意承認的東西——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