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讓她多照顧柔兒
他說:"我不是在跟你談規矩。我是在跟你說,柔兒在這個家裏很難。你作為主母,多照應她一些,很難嗎?"
沈鳶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來,她嫁進顧家三年,第一年婆婆病重,她一個人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府裏的下人也在背後議論過她——說她克夫,說她命硬,說她剛嫁進來就把將軍克去了邊關。
她當時也哭過,一個人在廚房裏,對著灶台哭。沒有人替她出頭,沒有人替她罰下人,沒有人來問她"你心裏好受嗎"。她自己擦幹了眼淚,走出去,繼續管家。
現在顧硯庭站在她麵前,為了另一個女人,質問她"多照應她一些很難嗎"。
"我知道了。"沈鳶說,"我會多照應她。"
顧硯庭看著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說:"算了。你早些休息。"
他走了。
沈鳶坐在燈下,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忽然想起以前,他生氣的時候,她會追出去,拉住他的袖子,把話說清楚。
有一次她追到書房門口,他回過頭來,看見她站在月光下,忽然笑了,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倔"。她當時覺得,他笑的時候,眼睛裏隻有她。
現在她不想追了。她追了三年,追累了。
柔兒要在東院添置些東西。
賬房的老張來報沈鳶的時候,沈鳶正在對賬。老張站在門口,搓著手,吞吞吐吐地說,柔兒姑娘昨天來支了二十兩銀子,說是要買些布料和擺件,把東院布置布置。
沈鳶放下筆,抬頭看他,說:"按規矩,客人每月的例銀是五兩。二十兩是她四個月的份額,你給她支了?"
老張苦著臉說:"柔兒姑娘說,是將軍讓她去支的。我......我不敢不給。"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老張在賬房做了十幾年,從顧硯庭的父親在世時就在管賬,他不是個膽大的人,但也不是個不懂規矩的人。他敢支這筆銀子,說明柔兒抬出顧硯庭的名義時,語氣一定很篤定——篤定到老張覺得,不給就是違抗將軍的意思。
"我知道了。"沈鳶說,"銀子已經支了,就先記上。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先來問我,不管誰的名義。"
老張連聲應是,退了出去。
沈鳶坐在燈下,看著賬本上那一頁,那行"東院支銀二十兩"的墨跡還是新的,老張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二十兩銀子不是大數目,但規矩就是規矩。她管了這個家三年,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她不是心疼那二十兩,她是在意——他讓柔兒去支銀子,卻沒有跟她提過一個字。在這個家裏,他把她當什麼?一個隻管記賬不管過問的擺設?
第二天,沈鳶去了顧硯庭的書房。她把賬本放在他桌上,翻開到那一頁,說:"柔兒昨天支了二十兩銀子。按規矩,客人每月的例銀是五兩,超出的部分——"
"是我讓她支的。"
顧硯庭頭也沒抬,繼續翻他的折子。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速度快得像是根本不想停下來聽她說話。
沈鳶說:"我知道。但規矩是規矩,超出的部分她應該自己跟我說一聲,或者你跟我說一聲。賬房來報我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張為這事一晚上沒睡好,今天一大早就來找我——"
"他找你幹什麼?"顧硯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像是覺得她在小題大做,"她花點銀子怎麼了?你至於跟她計較這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
沈鳶愣住了。
她設想過他會怎麼回答——也許會解釋,也許會道歉,也許會說他忘了跟她提。她沒想到他會說出"小氣"這兩個字。
她管了三年家,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不該花的錢一分不花,該花的錢從不吝嗇。婆婆的藥錢,她從來沒省過;下人的月錢,她從來沒拖過;府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每個人過冬的衣裳都是她一手操辦的。三年來,沒有一個人說過她小氣。
今天,他為了柔兒的二十兩銀子,說她小氣。
"我沒有跟她計較。"沈鳶的聲音很輕,輕得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我隻是在跟你說規矩。府裏的每一筆開支都要過賬房,這是你母親定的規矩,不是我的。她壞了規矩,我來跟你說,有什麼不對?"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顧硯庭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她一個孤女,你讓她自己墊?她哪來的銀子?她的吃穿用度本來就少,添置點東西你都要管,你讓她在這府裏怎麼住得下去?"
沈鳶看著他。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墨味。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替柔兒著急,像是在替柔兒抱不平。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管賬管家,在他眼裏大概一文不值。他從來沒有問過她,這個家每個月要花多少銀子,賬上還剩多少結餘,他母親吃藥要多少錢,府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吃飯要多少錢。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問。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沈鳶會把一切都打理好。她打理好了,是應該的;她提一句規矩,就是小氣。
"好。"沈鳶把賬本合上,說,"以後她的銀子,不用過賬房了。你直接給她。"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顧硯庭叫住她:"沈鳶。"
她站住了,沒有回頭。
"你別這樣。"他的聲音軟了一些,像是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重了,"我不是在怪你。我隻是覺得,她不容易,你多擔待些。"
沈鳶站在門口,手指攥著賬本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她很想回過身來,問他一句——我呢?我容易嗎?你不在的這三年,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我容易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也沒有地方去?
但她沒有說。她隻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