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我蹲在家門口沒走。
黑無常靠著院門柱打了半宿盹。
早上七點出頭,媽媽起了。
臥室裏傳來開衣櫃的聲音,她翻著衣服,嘴裏念叨著。
“念念上次說想吃桂花糕,那家店在醫院巷子口,不知道這麼早開不開門。”
爸爸在衛生間含著牙刷應了一句:“帶件薄外套,醫院空調冷。”
他們在為來看我做準備。
我站在玄關,看著媽媽彎腰換上那雙平底布鞋。
她拎起包掛在肩上就往門口走。
快一點。
雖然你來了隻會看到一張空床。
但至少你能問護士,他們會告訴你所有事情。
樓上傳來一聲悶響。
短暫的安靜之後,趙小語的喊聲從房間裏炸出來。
“媽媽......媽媽我肚子好疼......疼死了......”
媽媽手一抖,包掉在地上,她蹬掉鞋就往樓上跑,腳步急得像在逃命。
“小語?小語你怎麼了!”
我跟著衝上去。
趙小語蜷在床上抱著肚子渾身在抖。
“媽媽別走......”
她攥著媽媽的手指,眼淚嘩嘩的掉。
“我好怕......肚子像被刀割......你別丟下我......”
媽媽一把摟住她,回頭衝著走廊喊爸爸拿體溫計。
我站在床尾,看見了趙小語藏在被子底下的右手。
指甲深深的掐進大腿內側的嫩肉裏。
爸爸拿體溫計跑上來:“三十六度八,不發燒。”
趙小語卻哭得更凶了。
“可是真的好疼......跟有人在擰一樣......一定是昨天吃西瓜受了涼。”
“媽媽你別去醫院了好不好?我害怕一個人在家......”
她遲疑了。
“可是念念......”
“媽,我真的很疼......”
趙小語又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淚砸在媽媽手背上。
媽媽反握緊她的手,徹底妥協。
“好,媽不去了,念念那邊有醫生看著,下午再說。”
我的眼神暗下來。
媽媽,不會有下午了。
媽媽去廚房煮粥。
爸爸出門買藥。
房間裏隻剩趙小語一個人。
她鬆開被子下麵的手,指甲印嵌在大腿內側,紅得刺目。
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醫院的號碼,打在她那張專門辦的副卡上。
她一條一條的刪。
然後打開一個聊天框,發了條語音。
我湊近去聽。
“沒事了,又糊弄過去了。她那個病沒多大事,別告訴我爸媽,讓他們擔心。”
她順手開了抽屜,把手機往裏扔。
我低頭看見那個抽屜的底層。
四五封信,醫院寄來的,信封蓋著紅色的緊急戳章。
全拆開過,又被草草的疊起來壓在底下。
旁邊有一隻透明密封袋,裏麵是白色的橢圓形藥片,中間一道清晰的刻痕。
那些本該在我床頭櫃上的藥。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我回頭看黑無常。
“可我媽全信了。”
黑無常站在門框邊,頭一回沒接話。
媽媽在樓下喊:“小語,好點了沒?等你好些了,媽帶你去和念念一起吃飯。”
趙小語靠在枕頭上,眯著眼回了一句。
“好的媽媽。姐姐上次還跟我說讓你別總跑醫院了,來回折騰太辛苦。”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我要看到她們知道真相。”我攥著自己透明的拳頭。
“你受得了嗎?”黑無常問。
“死都死了,還有什麼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