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伯庸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把東西還給我！“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手勁大得驚人，像要把我的喉管捏碎。

“說！東西藏哪了！“

我被他掐著，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但我沒有掙紮。

撲騰隻會讓他掐得更緊。

我隻是張了張嘴，用最後一絲氣聲說了兩個字。

“晚了。“

謝衍動了。

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的那個灰布長衫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身邊。

他沒有大喊大叫，沒有拔刀亮劍。

隻是伸手，捏住了沈伯庸的手腕。

沈伯庸的手就那麼被掰開了。

像掰一根枯枝。

輕輕鬆鬆。

他那副清瘦文弱的模樣，力道卻大得不像話。

“侯爺，“謝衍的聲音很平靜，“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掐死一個姑娘，傳出去不太好聽。“

沈伯庸被拽開後踉蹌了好幾步，漲紅著臉怒吼：

“你算什麼東西？！敢管本侯的家事？“

“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混賬給我拖出去！“

兩個侍衛應聲而上。

謝衍鬆開手，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個侍衛衝到他麵前，卻莫名地頓住了——他們對視一眼，竟沒有立刻動手。

說不清原因，但這個人身上有種東西，讓他們本能地......不敢輕舉妄動。

我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喘氣。

勒痕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鐵燙過。

“沈昭！“

沈伯庸不再管謝衍，轉過來盯著我，聲音像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你以為偷了幾張廢紙，就能翻了天了？“

“那些東西，沒人替你驗！沒人替你做主！“

“你告到大理寺？大理寺卿跟我喝了十年的酒！“

“你告到禦史台？禦史台的人也是我的人！“

“你就算告到禦前——陛下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把整個朝堂翻個底朝天！“

他走近我，彎下腰，一字一字地說。

“因為你爹的案子牽連太廣了。“

“翻了他的案，就要打整個三法司的臉。“

“滿朝文武，沒有人願意掀開這個蓋子。“

“朝廷，承受不起。“

這話說得又狠又穩。

在座的賓客裏，有人默默點了頭——是啊，翻一樁三法司定的案子，牽一發動全身，誰肯為了一個死人去冒這個天大的風險？

我低著頭，血從脖子的勒痕處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二叔說得對。“

我開口了，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穩。

“大理寺不敢管。禦史台不敢管。朝堂上那些拿過您銀子的人，更不敢管。“

我緩緩抬頭，眼裏沒有淚，隻有三年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冷。

“所以——我沒有把那些東西交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沈伯庸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交給了誰？“

“二叔猜猜。“

我笑了。

這個笑容讓沈伯庸後退了半步。

“您以為我每個月去後院倒泔水，隻是在老老實實倒泔水？“

“您以為我每半個月被打發去白雲寺替方氏燒香，隻是在給她祈福？“

“您以為我每次被罰跪在花園的院牆底下，就真的隻是在跪？“

方氏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她跪的那段牆——牆外麵——“

她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牆外麵是國子監的後巷......“

“國子監的後巷？“沈伯庸猛然轉頭。

國子監後巷，連著翰林院的側門。

而翰林院——是直通禦書房的。

“沈昭！“

沈伯庸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你把東西......送進了宮裏？！“

我沒有回答。

隻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的粗活，讓這雙手布滿了老繭、凍瘡和傷疤。

但這雙手，在過去三年的每一個深夜，寫了一百二十七封信。

每一封，都在我被罰跪花園時，趁著夜色，塞進了院牆磚縫裏。

每一封，都被一雙我不曾見過麵的手，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