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蘇老師辦公室出來後,我填了南城大學的特招申請表。
特招有一個硬性要求,需要直係親屬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
這份同意書是一道法律程序,沒有簽字,一切都是空談。
我把同意書疊好放進校服口袋裏,決定晚上回去找他們。
下午放學,我路過學校對麵的那家日料店。
林璟辰他們早就離開了,但我看到服務員正在收拾那個靠窗的豪華卡座。
我麵無表情地走回家。
推開家門,客廳裏沒有人,但虛掩的主臥門縫裏傳來了交談聲。
“鴻遠,南城大學那邊有個醫療項目組,我打算托熟人把璟辰的病曆遞過去看看。”
那是媽媽的聲音。
“可以是可以,但那邊的花費太高了,我們目前的現金流不夠支撐他去南方常駐治療。”
爸爸的聲音很沉穩,像在做一場嚴密的財務結算。
“那能怎麼辦?璟辰現在的藥量在不斷增加。”
短暫的沉默後,爸爸開口了。
“讓硯辭以後留在本地醫科大。”
我的腳步停在門外,像被釘死在原地。
“本地醫科大距離血站隻有兩站地。”
“他每個月去定向獻血一次,可以確保璟辰的血小板供應不斷鏈。”
“至於高昂的治療費,等硯辭畢業了,直接進我的實驗室打雜,工資補貼家用。”
媽媽歎了口氣,似乎覺得有些可惜。
“硯辭的成績是能上好大學的,這樣是不是對他不太公平?”
“公平?”
爸爸冷笑了一聲。
“家庭內部哪有絕對的公平?”
“璟辰的命是倒計時,硯辭有的是時間。”
“等璟辰好起來,硯辭隨時可以再考研。”
“你是當媽的,別在這個時候泛濫那種毫無理智的同情心。”
媽媽被說服了。
“也是。”
“大兒子總是要為家裏多犧牲一點的,等以後璟辰病好了,我們會補償他的。”
補償。
他們總是輕描淡寫地規劃著我被剝削殆盡的一生,然後用一句空頭支票來敷衍我的未來。
我沒有推門進去質問。
曾經我會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換來的隻是他們更加冰冷的評判——“情緒管理失控”。
我現在才明白,跟沒有心的人講感情,是一場滑稽的自殘。
我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我拉出床底下的紙箱,開始清理我的東西。
厚重的冬衣、買來沒舍得穿的球鞋、從小到大的獎狀。
全都被我塞進了幾個大號的黑色垃圾袋裏。
我不在乎帶走什麼,我隻在乎怎麼銷毀這裏的痕跡。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那張《知情同意書》放在了爸爸的手邊。
“學校發的體檢同意書,需要家長簽字。”
我撒了謊。
因為我太清楚他們的作風,如果看到是南城大學的特招,他們絕對不會簽。
爸爸連看都沒看一眼,仍然保持著吃飯的勻速咀嚼。
“放那吧,我吃完飯再簽。”
林璟辰咬著筷子,好奇地瞥了一眼紙的背麵。
“弟弟要做體檢呀?”
“正好我也要複查,明天讓爸爸一起帶我們去唄。”
“不用了,校醫務室統一做的。”
我麵不改色地回複。
這頓飯吃得死氣沉沉。
吃完飯,爸爸去了書房。
我在客廳等了半個小時,走進書房。
“爸,字簽好了嗎?”
“明天一早老師要收。”
爸爸正對著電腦上的幾份海外化驗單皺眉。
“我在處理你哥的數據分析,沒空弄這點小事。”
他頭也不抬,指了指桌角的一盒印泥和私人印章。
“你自己拿我的章蓋一下敷衍過去就行了,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不要來打擾我的深度思考。”
我看著那個木盒裏的印章。
那代表著他作為法定監護人的絕對授權。
“好。”
我走過去,拿起印章,在那張同意書的家屬簽字欄裏,重重地按下了一個紅色的印記。
然後,我把印章放回原位。
把同意書折好,收進口袋。
“爸。”
我站在辦公桌前,突然叫了他一聲。
“什麼事?”
他依然沒有抬頭。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生病快死了,你會停下工作來看看我嗎?”
爸爸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用那種熟悉的、充滿學術威嚴的惱怒目光看著我。
“林硯辭,你是不是又犯神經了?”
“用假設性的死亡來試探大人的底線,這是一種非常幼稚的巨嬰行為。”
“馬上出去,把門關上。”
我看著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原來,連一個假設的關心,他都不願意施舍。
“打擾了。”
我轉身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把最後那一絲可笑的血緣羈絆,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