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舟,過來。"
晚飯後,裴簪星叫住了正準備上樓的我。
客廳沙發上隻坐著她一個人,顧妄行已經回了客房,她父母也上樓了。
我在她對麵站定。
"坐。"
我坐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我手臂上,袖口沒遮住的地方,今早被熱水濺到留下的一小塊紅印。
洗碗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
"怎麼弄的?"
"洗碗,沒注意。"
她擰了下眉,從茶幾上拿起一管藥膏推過來。
"塗上。"
她每次都是這樣。
掐我的下巴,罵我,然後給我買藥、轉錢。
像在反複確認一件事:她可以傷害我,但我隻能由她來傷害。
我拿起藥膏,沒有當麵塗。
"裴簪星,"我低下頭,斟酌了幾秒,"顧妄行回來了,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是我欠的人,我會安頓好他。"
"那我呢?"
她看我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停滯。
"合同還有一個月。"她說,"到期之後,你想怎樣都行。"
想怎樣都行。
這就是我在她心裏的位置,一份到期就作廢的合同。
"好。"
我起身準備走,她又開口了。
"傅沉舟。"
"嗯?"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視線落在茶幾上顧妄行白天用過的杯子上。
委屈我了。
三年來她第一次說這四個字。
不是在我被她剪頭發的時候,不是在我被逼著扔掉所有衣服的時候,而是在顧妄行回來之後。
因為她心裏輕鬆了。
替身的苦差事快結束了,所以她大發慈悲,願意說一句委屈我了。
我上了樓,進了臥室,把門鎖上。
打開宋昀越的對話框,打字:"我需要你幫我在那邊找個住處,兩居室就夠。安靜一點的。"
"行。預算多少?"
"月租五千以內。"
"傅沉舟,你確定不讓我多幫你出點?"
"不用。我有存款。"
三年攢下來的錢加上裴簪星每次道歉轉的,夠我過好幾年不工作的日子。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放在枕邊,盯著天花板。
隔壁是顧妄行的客房。
隔著一堵牆,我聽見他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第二天,裴簪星母親帶顧妄行去了醫院複查手的傷勢。
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翻出了護照和結婚證,確認了一遍所有證件的位置。
下午三點,裴簪星母親的電話打過來。
"沉舟,妄行手術要排期,醫生說最近他的情緒不能有大波動。"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段時間收斂點,別讓他不舒服。"
我握著手機,覺得荒謬。
"阿姨,我什麼都沒有做。"
"你昨天在廚房是不是說了什麼?妄行今天情緒很低落,一直在問自己是不是不該回來。"
我想起昨天在廚房裏,顧妄行主動跟我提起我的出身。
我隻說了謝謝,然後就走了。
"阿姨,是他先......"
"行了,"裴簪星母親打斷我。
"沉舟,你也是個大人了,妄行剛回來,身體又不好,我讓你收斂點過分嗎?"
"不過分。"
我掛了電話。
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花園發了一會兒呆。
兩年前,我在這個花園裏種了一排月季,裴簪星看到之後讓人全拔了。
"他不喜歡花。"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種過。
現在花園裏隻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幾棵她母親選的羅漢鬆。
我退回屋裏,拉上窗簾。
晚上裴簪星回來得很晚,顧妄行和她父母已經吃過晚飯了。
我一個人在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麵。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我坐在餐桌前吃麵,頓了一下。
"怎麼沒跟他們一起吃?"
"不太餓。"
她站在那裏看了我幾秒,然後走過來。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但她隻是伸手把我麵前的紙巾盒往我這邊推了推。
"嘴角。"
我抬手擦了擦。
她轉身上樓了。
隔了十分鐘,手機收到一條微信。
裴簪星:"我媽打你電話的事我知道了,不是你的問題。"
下一條:"早點睡。"
我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如果這些話是在兩年前說的,我大概會高興一整夜。
現在隻覺得像是一塊創可貼,貼在一個早就爛穿了的傷口上。